我的外公

7/25晚上，我在刷牙，雙寶在客廳玩，突然兩個異口同聲講:「阿祖、阿祖」，還特意跑到我面前，兩個笑著說:「阿祖、阿祖」，他們口中的阿祖，也就是我的外公，雙寶其實很少接觸，出生到現在大概只見過兩三次，他們一年365天幾乎不會講到「阿祖」兩個字，我不以為意，只對他們說:「你們喜歡阿祖阿?」。

7/26晚上，忘了什麼時候，雙寶又是一陣「阿祖、阿祖」，連續兩天把沒什麼印象的阿祖掛在嘴邊實在有點奇妙，我對他們說:「你們怎麼突然一直叫阿祖? 你們喜歡阿祖阿? 我也喜歡阿祖。」

時間回到大約40年前，阿公在台北開一間雜貨店，我還記得雜貨店名字是「日日興」，我的童年有很大部分的時間是在那度過，記得看過一張照片，還不到一歲的我被放在大大的米缸裡，雜貨店一邊架上有五顏六色的糖果、餅乾，一邊架上是柴米油鹽醬醋茶，老式的收銀機附近放著愛國獎券。幼稚園下課後的我，都會到雜貨店陪阿公顧店，總是能吃到幾顆糖，開幾包餅乾。每年過年都會在雜貨店裡圍爐，阿嬤會燒一盆炭讓大家取暖，或是把我抱在炭爐上烘屁股。有幾個晚上跟阿公阿嬤睡，還記得昏暗的燈光、蚊帳、角落紅色的尿盆。在雜貨店裡，有我的童年，有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、歡歡喜喜的溫暖，有阿公阿嬤的微笑。

▲  阿公與我

我國小大概三四年級時，阿公和舅舅一起搬到高雄，雜貨店收起來，往後每年我們都會跟著媽媽去高雄，在那個年代，沒有高鐵，都是坐野雞車。記得有一年跨年，我和我媽、我姊，塞了七個小時的車，凌晨一點才抵達高雄，一下車就看到阿嬤大大的微笑，不知道站在站牌等了多久。就這樣一路從小學、國中、高中、大學，有時候是我們去高雄，有時候阿公阿嬤來台北。每次去高雄都會在阿公家住個三天兩夜，每次一覺醒來，桌上總有超豐盛的早餐，小籠包、蛋餅、飯糰、蔥油餅、豆漿、牛奶、、好多好多，這些都是阿公一早騎摩托車去買的。然後阿公還會時不時問:「要不要吃餅乾?」、「要不要呷涼ㄟ?」，一打開冰箱總有沙士、冰棒。幾次是我爸開車，要回台北的時候，總是大包小包把後車箱塞滿滿，都是阿公阿嬤準備的肉、粽子、荔枝、龍眼、鳳梨、、快把整個菜市場都搬來了，離去的時候，阿公阿嬤還有舅一家總站在家門口和我們揮手道再見，那時我和我媽、我姊也總是淚水盈眶，看著阿公阿嬤愈來愈小的身影，還在努力揮著手，心裡有千萬個不捨。

有一年大學暑假，我自己一個人去高雄，住了一個星期，要坐統聯回台北的那天，阿公載我去車站，上車前阿公叫我在車站前的小吃店買一些東西在車上吃，買好後我就和阿公說再見上車了，我坐在後面的位子，本來以為阿公會直接回家，沒想到他要確認我有沒有上車坐好，在下面看不到，於是上車，站在最前面要找我的身影，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，那一刻看到阿公我竟然沒有起身揮手，阿公伸長脖子看了看，才又下車，頓時我覺得好不忍心，眼淚就這麼流了下來，阿公一直站在車子旁，一直到車子開走，我一直盯著阿公的身影，有一種朱自清「背影」的感覺，就這麼一路從高雄哭到台南。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阿公耳朵不好，重聽愈來愈嚴重，但因為不愛戴助聽器，每次我們說話總要很大聲他才聽得見，也因為聽不見大家說話，阿公就愈來愈沉默，加上年歲已大，走路不方便，每次看到阿公，都是坐在椅子上，不知道看著什麼，就這麼坐著幾個小時，或許是看著時間流過吧~~但只要去高雄，我都會和阿公聊天，聽阿公講他年輕時，日據時代在發電廠工作神氣的事蹟，每一次都是講一樣的故事，我也每一次都聽得津津有味。阿公總是對我說，女孩子一定要有工作，經濟要獨立，才是現代的女性。隨著我們長大，有自己的工作、生活、家庭，去高雄的次數愈來愈少，一年可能就只有過年去一次，每一次去高雄看阿公，他總是說:「每見一次就少一次囉~~」，我們都會回:「哪會，還會有好多好多次!!」

2012年5月，我經歷第一次流產，吃了子宮收縮劑，待在娘家等胚胎自動流出。有天晚上我媽接到電話，阿公在南投路邊昏倒，送到醫院急救，後來轉診到台中榮總，阿公在加護病房待了幾天，搶救回來，我們都到醫院，我還記得握著阿公的手，叫他加油。從那次之後我才知道，阿公用這麼激烈的方式，喚醒大家對他的重視，原來他的心裡這麼寂寞。

從那一年開始，我每年過年都會寫賀年卡給阿公阿嬤。2013年10月，小阿姨驟逝，我還記得阿公在那年12月的賀年卡寫:「發生白髮人最不想發生的事，無語問蒼天」。後來阿公每一年寄來的卡片，從賀卡慢慢變成一般的紙，可以想見阿公本來還能自己出門去買卡片，到後來這幾年，阿公行動不便，不能走遠，也不能騎摩托車，活動的範圍，只剩下那個家。

▲  歷年阿公寄來的賀年卡

結婚後這幾年，我和阿公見面的次數更少了，每年過年我爸媽、我姊、我哥都會在初二陪我媽回高雄娘家，但好幾年我的初二都在婆家度過，於是就這麼錯過和阿公阿嬤見面的機會。去年九月，表妹在台南結婚，我聽聞阿公阿嬤也會去，於是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出席，一見到阿公，他馬上給我一個紅色的小錢包，他說:「你不是說喜歡我的手工藝嗎? 這我自己做的」，拿到的時候我好感動，想著這是阿公一針一線自己縫的，裡面還有一個紅包袋，放著兩千塊，我到現在都原封不動地珍藏著。

▲  阿公的手作錢包

今年農曆年我照樣寄賀年卡給阿公，阿公也回寄了，一樣是一張紙，除了祝賀的話，上面還寫著:「想一想虛度了90年，切切實實成為累贅了，希望不要拖久」，最後署名「累贅老頭兒」。阿公其實是個很嚴謹的人，從小受日本教育，因此被日本文化影響很深，聽我媽說她小時候受到阿公很嚴厲的教育，阿公一直都在發電廠上班，一路從小職員做到很大的職位，很受重視。雜貨店收掉之後，阿公自己創業，在事業上意氣風發。一向嚴謹的他，是有了孫子之後，才展現另外一面，溫柔且笑容可掬。但即使這樣，最近幾年看到阿公，總是在他的眉宇之間看到讓我不忍的孤寂。如今看到他字裡行間的喪氣、孤單、厭世，我當下真的不捨到崩潰。

算算阿公也90歲了，今年阿公因為健康問題進出醫院很多次。7/27早上，一起床就看到舅早上五點多傳的訊息，阿公狀況很差，醫生說要有心理準備，當下我心裡很亂，匆匆幫雙寶弄好上學的東西，跟班爸說我要下高雄，給他看了舅的訊息，班爸給我一個擁抱，我就哭了，我說:「怎麼辦….有點想哭…」。打起精神進公司，交代一些事情後請假趕往高雄，到了醫院，外公已經昏迷，靠機器呼吸，張著嘴每一口氣都很艱難又吃力。天啊……阿公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瘦，這麼無助，看到這樣的阿公和旁邊已經不知道哭了多久的我媽，我眼淚又掉下來了，我馬上握住阿公的手，輕輕在他耳邊說：「阿公，我來了」，阿公的手很冷，我的心也很冷。我一直輕撫阿公的手、肩膀，阿公幾乎沒有什麼肉，一摸就是骨頭，我印象中的他不是這樣，這些日子我到底錯過了什麼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聽到大家在討論要留一口氣送回家，護士也突然動起來準備，舅和舅媽四處聯絡，這消息對我來說太快又太錯愕，什麼跟什麼! 我是來探病，為什麼變成留一口氣送回家? 阿公不會醒了嗎? 我趕快聯絡我姊和我哥，叫他們趕快出發，這是最後一面了。耳邊聽到好多陌生的字眼，救護車、殯儀館，早上出發的時候，我只覺得是要來陪阿公，我沒有心理準備是要送阿公走生命最後的路，我趕快抱著我媽，說:「怎麼會這樣??」，我跟她說有什麼話趕快跟阿公說，我媽低頭在阿公耳邊，泣不成聲，我在阿公耳邊說：「阿公，謝謝你，辛苦你了，我愛你」，我轉頭跟我媽說:「媽….這搞不好是阿公要的…現在他可以解脫了…」。護士說可以放佛經給阿公聽，誰會隨時身邊有這種東西，但沒想到KKBOX還真的有，我就用手機放著佛經，跟著我媽陪阿公坐上救護車，一路上我媽不斷俯身摸著外公的臉，外公的頭髮，我覺得心碎到要崩潰。我看向窗外，對我來說，高雄的街景從小到大都和「阿公」聯繫著，想著和阿公在一起的點點滴滴，想著他晚年內心的孤寂和不快樂，然後我突然回過頭，意識到張大嘴呼吸的外公沒在喘了，我看到隨車的醫護人員拿出檢測脈搏的機器，然後再摸摸外公脖子的脈搏，我長大嘴盯著她，她搖搖頭對我說：「沒有了」，我放聲大哭，抱著我媽說：「媽，阿公走了」，那時救護車正好開到阿公家門口，護士叫我記住現在的時間，14:40，然後，救護車直接轉往殯儀館。我發抖的手傳訊息給我姊和我哥，跟他們說來不及了，阿公走了…..

到殯儀館之後，禮儀社把外公推到寄倌處，出來的時候外公身上蓋著往生被，看著這一切，我的腦子轉速變好慢，眼淚就是停不了。阿公被推到助念室，我們無力地跟著念佛機唸著阿彌陀佛，過沒多久，阿嬤來了，來看相伴一生的另一半，那一刻我的心又碎了一地，姊和哥趕到的時候，阿嬤靠在我哥肩上哭到斷腸。往後的日子，阿嬤要怎麼辦….

接下來的幾天，幫阿公辦後事。其實一直都知道這天會來，但生離死別是一門永遠無法做好心理準備的功課，到來的那一刻還是五雷轟頂。小阿姨往生的時候不是才用她的生命教會我們一課嗎? 我怎麼又忘了，每年去墾丁，做高鐵到高雄的時候，怎麼都不會想去看阿公阿嬤一下? 怕麻煩?　怕見面不知道要說什麼? 現在有千言萬語要說阿公再也聽不見了!!!! 每次想說要趁我媽去高雄的時候一起去，然後每次都想說算了下一次好了，下一次、下一次，現在沒有下一次了!! 我怎麼又忘了….怎麼又重蹈覆轍?? 怎麼總是不會珍惜在世的人，要等到不在的時候才後悔….

那幾天我媽都待在高雄陪阿嬤，跟阿嬤睡在一起，頭七那天一過半夜12點，我媽說本來全暗的房間，突然啪一聲電燈開關打開燈光通明，我媽睡眼惺忪睜開眼睛，看到身旁的阿嬤睡得正熟，我媽知道阿公回來了，來看最放不下的枕邊人。

出殯那天結束後全家人都到阿公家，我特意到阿公房間和阿嬤聊天，阿嬤說:「我把阿公床單都換新了，想說從醫院回來就可以睡，沒想到，再也沒回來了…」。我環顧房間裡的每個細節，每個阿公生活的痕跡，節儉的阿公用牛仔褲管做的椅墊、書桌上用不要的盒子做的置物籃、書桌底下有阿公自己釘的木頭架子。衣櫃裡的衣服排得整整齊齊，有一件阿公常穿的外套，我把手伸到口袋，裡面有一張用過的衛生紙，我放在手中輕輕捏一捏再放回去，就好像阿公沒有離開一樣。拉開書桌抽屜，還有兩個阿公手工做的錢包，底下放著一個用夾鏈袋裝的小本子，我把小本子打開，封面裡夾著幾張黑白大頭照，一張是阿公年輕時的照片，一張是我媽高中的照片，一張是小阿姨，小本子前面幾頁寫著家人、親朋好友的聯絡電話，還記著到南投的公車時刻表。中間好幾頁空白，最後面阿公寫了好幾首膾炙人口的日文、台語歌歌詞，阿公的字就跟他的個性一樣，整整齊齊，好看極了，有北國之春、雨夜花、關仔嶺之戀，還有好多好多，翻到其中一頁，「思慕的人」，看著歌詞，我的眼淚靜靜地流了下來。

我心內思慕的人　你怎樣離開　阮的身邊

叫我為著你　暝日心稀微　深深思慕你

心愛的　緊返來　緊返來阮身邊

這歌詞正好寫出我對阿公的思念，但同時我也想著阿公一個人挨著燈光，在書桌上一筆一筆寫著這些歌詞，心裡哼著這些歌，他是不是在寫他的心情、寫他的孤寂、寫他想要家人陪伴的渴望。然後我們這些騙子，口口聲聲說會去看他，真正成行的卻寥寥可數，那些個白天，那些個黑夜，阿公是怎麼關在自己的世界，坐著，看著時間流走。

那兩天雙寶叫著阿祖阿祖，阿公，那時候您是不是在提醒我什麼⋯然後我又想起那張賀年卡，您渴望解脫的一字一句，想到我的心都揪在一起。只求您現在無病無痛無牽無掛，跟著菩薩到那個淨土和小阿姨重逢。我們會好好的，雖然生命沒有您再也不可能一樣，那個說不上來的特別的情感和牽掛，我的心有個部分從今後就是空了⋯阿公，真的，謝謝您⋯我愛您，可不可以，有時到我夢中來相見，想您了，好想好想……